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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藏品集的编辑成书是出于偶然的,至少在三五年前,这是我连想都不敢想的事。
我玩壶的资历不深,虽然与壶结缘可追溯到中学时代,那时马来西亚茶艺界受台湾茶道风气的影响,茶馆盛行,曾经有段时日我几乎天天消磨在这种闲雅的空间里,品茗读书,享受独酌独饮之乐,可当时只是为了喝茶,对于砂壶的钟爱还是后来的事。
2001年旅居上海时,身处于紫砂的历史重镇,又因结识了古壶界老行家崔焕良先生,在他的引领下,方才有了一窥堂奥的机会。诚如多数玩藏的爱好者一样,玩壶的过程真是险象环生,机关重重。由于老壶鉴别上的深奥难懂,好几回深陷谜团,心生怯意,差点儿就舍壶而去。所幸在收藏的过程中,我的运气还真不错,那时恰逢紫砂行情的低迷,从台湾回流大陆的老壶,有些好东西得以纳入囊中,邵大亨制大德钟壶便是这一时期收进的重器,这对于起步阶段的我,起了极大的鼓舞作用。
收藏的初期,我买进的大多是民国壶,也许是自己学习书画篆刻出身的,当时对于这类表现书画刻饰的茗壶甚是喜欢,觉得颇有文人意趣。当然,更主要的是,在鉴赏上,对这类茶壶的真伪优劣,自己比较能够准确把握。之后的几年,随着我慢慢的对于紫砂历史有所了解,不断地往上追索,渐渐认识到老壶的精神内涵及历史成就,于是开始对嘉道文人壶及三代名家作品向往起来了。
玩老壶并不是自己想提升就能提升的,而历史名品也不是唾手可得,虽然自己意识到曼生壶,清三代的朱泥壶是好东西,但在眼力不足之下,心急的结果只是让自己买进了一些赝品。虽说这种经验让人泄气,但是,也因为有过切身之痛,促使自己对紫砂真伪的鉴定,更加地认真钻研。这个时期跟随崔老师多次到丁山去了解作伪的实况,后来也去过福建漳浦考察,见识了行里传说中的“福建高仿”。亲眼见到了高仿老壶的“高度”,面对这些伪作,真是吓出一身冷汗,所幸自己也能琢磨出其中的破绽与差距,心中的困惑也渐渐清晰了。
2004年的6月,那时我还没有真正系统性地收藏老紫砂器,一次在伦敦参加“亚洲艺术周”的古玩展销会,我和太太在展场里物色合意的古玩杂件,说也奇妙,一件外销的朱泥大瓶出现在展示柜里,可是当我走近一看,原来竟是倒影,真正的朱泥大瓶却是摆放在对面的柜子顶端,可见此物并不受货主的重视。自然,我最终以非常低廉的价位,买下了此件极为珍罕的外销大器。这类玩藏过程的偶遇奇缘,让我在紫砂这项品类中,不断的保有一定的热度。
除了紫砂收藏,我的兴趣十分广泛。我喜欢的项目还有古玉、砚台、印石等,与此同时,我还经营着近现代名家书画买卖,这是耗费资金的生意,加上我的种种嗜好,我经常感到入不敷出。我一向主张以藏养藏,于是希望自己可以脱手早年收进的民国壶,以换取更多的资金,购藏自己新的目标。为了这个决定,当时内心是几经挣扎的。
机缘巧合,我得以通过拍卖去处理旧藏。在二〇〇九年春,我与中国嘉德合作了“紫泥菁英-紫砂古器遗珍”的专场拍卖。由于北京的拍卖公司并不了解紫砂这个门类的市场情况,因此,当时想要将紫砂作为专场形式来拍卖,并不容易实行。我自告奋勇从拍品的征集,图录的编写到拍卖的招商,全力以赴。全程的参与这场专拍后,我对艺术品市场有了更深刻的理解。在此次拍卖会释出的一些曾经的爱藏,虽说是计划中事,但毕竟在手边玩了一段时日,也不免有几分不舍之情,个别钟爱之壶,更是“别时容易”,将来想要再找回来几乎是不可能了。所幸,本场拍卖中买进了一件“乾隆 杨季元制彩泥堆绘兽耳方瓶”,这是令自己感到十分欣慰的。这件宫廷器藏品,如今就算一再的取出欣赏,心情依然激动不已。
在拍卖征集过程中,我得以见到更多的不同品类的老壶,开阔了视野并广交朋友,令我对玩藏的兴趣更加炽热,也更加的投入了。两三年下来,我的活动范围日益宽广了,并开始涉足欧洲的外销紫砂器,说起来也真是奇遇,我竟然在这短短的几年光景,就收集了三四十件清初外销壶,其中不乏精品,有从英国大古玩商Mr.Robert Hall手中得来的“清初 雕云馆陈辰制六瓣葵形旋纹壶”,尤其令我激赏的是此壶的造型及底款的刻铭。“雕云馆陈辰制”虽是正书字形,然笔意在篆分之间。每个字都经过经心创作,“雕”字的“周”边旁略作简笔,“云”字重叠取异体,馆的“食”旁起笔改作两点,“陈”字竖笔无钩,“辰”、“制”字形皆有隶意。颇有明末文人追求古籀之生涩古拙的意趣。由于自己对于书法篆刻的偏好,雕云馆此名亦颇得吾心,也蕴涵哲理,我的理解是:“云无相,何以雕也?”得到此壶后,我为此给自己取了“雕云馆陈辰”的网名,自己对此还是相当得意的。后来,我又结识了荷兰的古玩商Mr.Egbert Ott ,在他的大力协助下,我收进了一批康熙外销壶,尤以“明末清初 荆溪郑宁侯制三足蟾大莲子壶”最为钟爱,此壶的印章款识精美,篆刻风格有早清气息,可视作郑氏真迹。清初史载的名家作品,是自己向往及追求的目标,拥有这些博物馆级的藏品,让我的幸福指数大大的提高了。
玩壶以来,我得到了很多前辈和师友的指导,转益多师并积累了更多的经验。我隔三差五的就会到上海杨留海老师家去,经常是带着两三件新藏的砂壶上门求教,借助他丰富的古玩阅历及尖锐的鉴定眼光,我收获的何止是紫砂的鉴赏知识,还听到了很多有趣的掌故和轶闻,杨老师的幽默谈话,令每次的短暂聚会总是欢笑声不绝。这些玩藏所带来的乐趣,经常萦绕脑际,又岂是金钱所能衡量的呢?
在一个偶然的机遇,我在网络上发现一个紫砂论坛。新手上路的我,将一些手边的藏品图片贴上这个“紫金城茶艺论坛”,没想到却引来了广泛的关注及评述。论坛里卧虎藏龙,一些高人单凭一两张图片,就可以论断紫砂的真伪及年代,这对我来说,是何等的神奇!于是,我被深深的吸引了,一发不可收拾。每天晨起,便对着计算机评帖神侃,在帖上还经常可以见到一些罕见的古器,我为此而着迷。通过论坛,认识了许多宝岛的同好,让我的足迹遍行台北、台中、台南、高雄、嘉义、台东等,还结交了远至荷兰的壶友谈德龙先生。今年暑假,我与彭清福先生、黄健亮先生等人还携家眷,组团到荷兰与他聚会,探友访壶,谈文论艺,同时参观了欧洲的公私收藏,这都是玩壶所带来的际遇,真是奇妙!
2010年秋季,我在香港佳士得拍卖会竞得了一件虚斋庞元济旧藏的“杨彭年制曼生扁石壶”。提货时,佳士得中国古代陶瓷及艺术品部副总裁曾志芬小姐告知,有一件紫砂重器也许将会上拍,我好奇的追问是什么样的老壶,她说是一件陈鸣远的真迹。巧合的是,就在当天的前一个晚上,我正好在罗桂祥茶具文物馆边上的乐茶轩用餐,与叶荣枝先生谈到了罗桂祥先生旧藏的一件陈鸣远朱泥南瓜壶。面对曾小姐的提示,当时在我脑海里,直接就联想到了这件重器,我脱口而出:“是朱泥南瓜壶吗?”曾小姐点了点头,我接着又问:“是罗桂祥旧藏?”看着她讶异的眼光,我想她无论如何也猜不着我是如何得知的,而我对于此壶在市场的出现,早已期盼很久了。
知道了此壶即将释出于拍卖,而且底价不低,我为此努力地筹备资金,于是在2011年春,我将自己手中一件心爱的吴昌硕清供图横幅送拍,此外还包括一批品级不低的书画,虽亦不舍,但为了此壶而牺牲部份的爱藏,也无话可说了。另一方面,虽然知道此壶出自名门,流传有绪,但是在此之前,自己并没有上手过陈鸣远的作品。要竞购如此高价位的紫砂器,那么,对于此壶的考证,我就不得不慎而又慎了。由于此壶曾在台湾紫砂学者黄健亮先生出版的专著中引述,我想到了向他求证,这也许是一个好主意,可是,过早地与他讨论,会不会因此走漏风声,而引起更多藏家的关注,这层顾虑在我内心挣扎了许久。
在权衡利弊之后,我还是决定向黄老师请教。出乎意料的,他听到此壶的出现,不但一口确认此件的真实性,而且还强调此壶在陈鸣远茗壶中属于上佳作品,这令我想要购藏的心意更加地坚定了。我一方面请求他保守秘密,一方面盘算此壶的潜在竞争对手,那几个月里,这件事一直悬在我的心头,令我辗转反侧。
由于紫砂并不是一项主流的藏品项目,当时有条件又会对此壶感兴趣的买家,我最先想到的是古玩大行家翦淞阁主人黄玄龙先生。然而,这件事提与不提,同样不知应该如何启齿。就在5月中国嘉德紫砂专场拍卖会上,我遇见了玄龙兄,没想到关于此壶,还是他先开的口,他先问我知不知道香港佳士得这把南瓜壶,我说知道,他又问买不买,我坚决的说:“买!”,而且当时还说了一句现在回想起来还有点难为情的话:“因为知道黄兄您也想买,也许我该考虑把房子也卖了。”
与玄龙兄见面之后,我的心情非常失落,我心想这把壶应该是与我无缘了。
当然,除了黄玄龙先生,有能力竞逐此壶的买家还有六七人,他们的出价会是多少?真是不好估计,随着拍卖日子的临近,知道此壶上拍的人越来越多,我还能犹豫什么呢,只能自顾自的,想好自己的心理价位。为此,我还慎重的向内人讨论了出价的上限。
拍卖会的前一天,我出发香港。在预展现场,我眼中只有这把陈鸣远南瓜壶,多次地要求验看此拍品。将壶捧在手里,摸了许久,又盯着工作人员将此壶放回展柜,反反复复,我徘徊在展示柜的周边,久久不舍离去。
拍卖的当天,我坐在拍卖场里,感觉时间过得缓慢,前面的拍品怎么拍得那么久?手机传来一些知情的朋友的鼓励及预祝短信,我的心情七上八下… …。陈鸣远南瓜壶拍卖开始了,我听着预先办好的电话委托,眼睛扫视着全场,拍卖师一口一口报价,场上没有回应,委托席上曾小姐问我要不要举牌?我看了看现场,看了看拍卖师,说:“要!”,就这样落槌了。我买到了!我笑着走出了拍卖厅。
自从南瓜壶到手后,反复地把玩欣赏,一直沉溺在无上的愉悦感中。有一天,专程请制作拓本的师傅前来拓制铭文款识,拓工将南瓜的一侧的老包浆洗了,结果外观上成了“钟无艳”。此后赏玩时,总是觉得有点碍眼,于是干脆放胆,将陈鸣远这只“和正瓜”内内外外清洗得干干净净,还他本来面目,并想着将来再花些心思好好泡养。洗后的南瓜壶,砂胎更加清晰的呈现在眼前。经比较,确认了与康熙外销贴花朱泥材质上的相似相近,也庆幸此壶清洗后并未发现任何潜在的暗伤或冲线,一洗此前对于此壶完整度的顾虑。一件砂壶历数百年而完好无损,真是天佑神物,不能不说是分外的喜悦!
买到此壶后,方才听说玄龙兄知道了我欲买此壶的坚决态度,不但大度地割舍,还为我劝退了一些有力的竞争对手。其实,如果不是他的承让,我又岂有能力与他竞争呢?其他没有出手的买家,说也巧合,竟然都有各种原因和理由,我想最主要原因的还是“物缘”吧!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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